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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岱诗词赏析之二十一: 今随诗人游栖霞

上篇写到老人家在吴中的日子,在学生子弟的陪伴下游山玩水,“为谋林壑”,“访道清斋”,山水为伴,诗书以寄,快意至哉。其中留诗多多,有观佛,有看景。写登高望远,平野仙阔。也写江边依栏,叹老鬓衰年。能看出来老人家这段日子真的是玩得开心,游的尽兴。今天老人家游到了栖霞寺,那让我们也继续跟随诗人笔下的诗句,一起看美景,品诗情!

看诗:

游栖霞寺

观六朝石壁佛像

遁世一邱足,物外求自贞。

异哉明秀才,幽居开化城。

(齐明僧绍建)

笋冠竹如意,嘉赍繇贤名。

只今寺后壁,佛像悬峥嵘。

一石一僧迦,宝光生夜明。

伫立纱帽峰,树深花冥冥。

曲磴盘古苔,疏钟流远声。

凿坏人自高,小隐吾无成。

这首诗在“幽居开化城”一句后原有个小注:“齐明僧绍建”。对,他就是从介绍明僧绍其人其事和栖霞寺的来历开始的这首诗,通篇赞赏了明僧绍的隐逸节操,坚守志向,始终不渝。

明僧绍,号栖霞,南朝著名的隐士,经学家。他一生曾被六位皇帝六次征召却六征六拒。后人感佩他这种自甘淡泊的真隐士精神,尊其为“征君”。“征君”者,是指生活于寒微之中,却能使声名流布于世间的贤明之士。所谓的“身弥后而名弥前“。他晚年栖居健康摄山,以其号为名筑宅为居,即为“栖霞精舍”。明僧绍去世后,其子舍宅为寺,即为现在中国佛教四大丛林之一的栖霞寺。



图为栖霞寺

君隐居避世在山脚下,在远离尘世的地方守着自己的志节操守。明秀才真是个不寻常的人啊,将幽居之地开建成了今日的“化城”。这是前两联中对明僧绍的介绍。就是“遁世一足,物外求自贞”。“异哉明秀才,幽居开化城”二联的内容。“遁世”即避世隐居。“一邱”亦作“一丘”讲,“一丘足”:就是一山脚下。“化城”为“幻化的城郭”,也可作“寺庙”讲。原意为求佛之路上的栖息之地,这里既赞“栖霞”之美,也赞名公创“栖霞”之功。

“笋冠竹如意,嘉赍繇贤名”。则是讲了齐高帝赠其“笋冠”,“竹如意”的故事。

相传,明僧绍归住摄山后,“僧绍闻沙门释僧远夙德,往候定林寺”。恰逢齐高帝在寺内,闻明僧绍来临,“欲出寺见之”,僧远问僧绍:““天子若来,居士若为相对?”僧绍说:““山薮之人,政当凿坏以遁;若辞不获命,便当依戴公故事。”齐高帝“甚以为恨”,但还是赠给他了一顶竹笋皮做的帽子---“笋冠”,和竹根做的“如意”,“隐者以为荣焉”。这便是“笋冠竹如意,嘉赍繇贤名”两句里讲的故事。以此阐明名公的不仕之志。

前三联在起在承,叙述这座寺庙的来源以及建造者其人,作为一种交代和铺垫。从第四联开始转入主题,讲“六朝石壁佛像”之所“观”。此种叙之起法,也就是“赋比兴”里的賦之开篇。賦,是对事物的直接陈述,也就是直接了当的讲述某件事或某个人。賦以后开始写景,才是真正眼睛里看到的东西。所以这时候,诗句从“寺”移到了“寺后”,看到了“寺后壁”的佛像,也就是现在人们说的“千佛岩”:“只今寺后壁,佛像悬峥嵘。一石一僧迦,宝光生夜明。伫立纱帽峰,树深花冥冥”。千佛岩佛龛层叠,佛像林立于奇峰之上,所以他说“佛像悬峥嵘”。这里的“峥嵘”不是指佛像,而是指“岩”之高。“悬”则写出了佛像的位置。一石一僧迦,伫立在沙帽峰上,周围树深花冥,曲阶苍苔,远钟流远中尽显庄严和幽静。观后是无限感概呀,所以将诗以“凿坏人自高,小隐吾无成“结尾。

“凿坏人自高”用的是典中典。即“凿坏而遁”之典。源自《淮南子•齐俗训》:“ 颜闔 , 鲁君 欲相之而不肎,使人以币先焉,凿培而遁之。”“凿坏”:亦作“ 凿坯 ”。“坏”读pi。赞名公循“凿坏”以明其志。能做到这样的人可为志气高洁啊,与名公相比,小隐的我修行还须进,真境方大成。这便是“小隐吾无成”在“凿坏人自高”之前的自谦和自励。此“成”当境界之“成”讲,如此便扣合了起句中的“物外求自贞”的“贞”,让隐居不仕之志圆满收尾。

写完了一处景,他又写另一处景,就是这首《天开岩》

天开岩

巍岩谁劈分,苍铁各峭立。

双起划苍冥,雄峙非累叠。

蟠松尽倒根,欲仰还俯翕。

似恐蔽寥光,却放消阴湿。

一径可上通,气与云霞接。

时有暗泉流,危滑不受蹑。

归功日天开,畚锸信弗给。

玩世三千春,六丁还下摄。



图为天开岩

开天岩仍在摄山之上,看来老人家此番游览收获多多。

如果说上一首中用了很大的篇幅在写人,那这一首表面上通篇则都在写景。人在哪里?人在景的感觉中流动。你看,从开篇起一直到第六联,他用了六联的篇幅,整整十二句来描述眼前的岩,岩上的松,以及岩上的径。而观景者的惊诧和感叹就暗淌在那峭立的山岩,盘结的古根,以及通天的小径上。所以读这首诗,你需要体会的是:在景之中搜寻景中的人。

“巍岩谁劈分,苍铁各峭立”。“双起划苍冥,雄峙非累叠”开头便写了整个天开岩的峭立及雄峙,这是天开岩的通体观感。这里面的情在哪里?在首句中的“谁”字里。“谁”字之问便是对眼前“巍岩”之感叹,颇有些李白“噫吁戏,危乎高哉”的味道。“苍铁”写了岩之色,“划苍冥”写岩之高,“非累叠”则是岩之独立。中间一个“划”字写出了岩的锋削和陡立。

写完了大景,接下来是细节,那就是岩上的松和岩上的径。

岩上松,他以“蟠松尽倒根,欲仰还俯翕。似恐蔽寥光,却放消阴湿“四句来描绘。岩上径则是“一径可上通,气与云霞接。时有暗泉流,危滑不受蹑”二联。这四联相互承景纳意,交相递送,款曲相通。松在径上,径隐树中。径上之暗流与树下之阴湿相互呼应中,描绘出了一个苍虯欲捲,古木深幽,凉荫厚藓,遮天蔽日的人迹罕至之处。“尽倒根”是对松之描写的特别之处。有苍古奇崛之感,营造的是那种苍凉的气势。而“危滑不受蹑”则是这气势之下的幽幽冷意。

后两联就是议论了:“归功日天开,畚锸信弗给。玩世三千春,六丁还下摄”。岩之如此,只能归功天造啊,畚箕和铁锹是堆不出来的。只有鬼斧神工才行。

这里的“六丁”是指道教中传说的为天帝所役使的六位神将,在此借“六神下摄”来描写此岩的奇绝。

这两首诗皆以古体形式写就,凡八联,共十六句。对于何振岱这个格律诗大家来说,选用“古体”绝不是率性而为,笔下必是谋定而动。我也是得老师点拨才得明了。那就是,两首诗皆选用古体形式,皆为那“避世”二字。所谓的“红尘多樊笼,避世得不羁”。格律诗要求的是人文追求,古体诗则适合自然之融入,它不羁于律,追求的是陶潜之风。六朝隐士多,古风反璞真。若诗写六朝,当然追古。所以他选用古体风格则最是相得益彰。这是前辈诗人对诗的潜心体会和学问。

还有就是这两首诗在韵的运用上也都有他的讲究在。上首恬淡平阔,所以用平韵。下首险峻悬奇,惊诧错愕则用“仄”。老诗人将韵色和诗意完美地运用在了诗里。让二者相互衬托。“平”稳定了隐逸中的恬淡适意,而“仄”则让高耸凌厉中的撞击感更加强烈。所以说,老诗人写诗,笔下皆是学问!

申美英


申美英:美国洛杉矶作家协会会员,《洛城诗刊》古诗词栏目编委!中英文双语杂志《诗殿堂》古诗词栏目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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