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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岱诗词赏析 用细节解开尘封的窗口•《春感》之三

《春感》之三

                   ——何振岱

自古沉愁未是愁,

如今春色忍登楼。

只闻索响鸣墟鼓,

焉用扬鞭策土牛。

彩树张花仍锦宴,

华林奏乐漫移舟。

散寒黍谷须吹律,

安得邹生与远谋。

  《春感》四首,此为第三评。


       话说诗词是诗人心灵世界和生活状态的写照,任何人的诗都离不开他的生活轨迹而独立存在。就好比杜甫,就好比王维,就好比李白,他们活在各自的诗词当中,让我们得以读着他们的诗,也读着他们的人,了解着他们的故事,追逐着他们的人生。这首诗也不例外。评过两首之后,原本想跳过《春感》寻找的不同风景和内容。不料一读之下,却从字里行间里窥探出了诗人的生活轨迹,让我一时间不忍释手。忍不住想把手通过诗句,伸进历史的空间,在字里行间里寻找和解读他的故事,还原他的人生。百年里的尘埃能有多厚?不怕!有诗在,我们就能拨开它。我在想,如果我能将诗词中的点滴故事一片片拼接起来还原出一个立体的鲜活的何振岱,那这将是这些诗词赏评中莫大的收获。

       以我对何振岱诗词的理解,这组诗与他作品的整体风格相比略有差异。尤其是在遣词造句和氛围的营造上,这组《春感》与他作品中惯有的自然和淡定相比,稍稍多了一点点用力感,情感用墨偏于厚重。我一直在寻找为什么。最初的判断是,这组诗有可能源自于他的早期作品,至少是他作品风格形成之前的作品。其最典型的表现在于他对典故的运用上。何振岱作为清末“同光体”的殿军人物,他诗词最大的特点是“不喜用典”。翻看他的诗词会发现,他极少用典故来装点门面。他的所闻,他的所见,他的所感,都是他的自我表现,即自然生动又灵活感人,深具个性和魅力。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那句“飞小一行低雁”。这样的诗句看似无奇,却因自然独特和极富诗意的表达让人过目不忘。《春感》产生的年代显然还没有进入到他生命的深微淡远时期,所以无论是他的“张幕悬铃”还是他的“传书黄耳“,抑或”飞茵坠溷“都带着那个时期的痕迹。这种猜测终于在这首诗里得到了印证,随后我会讲到。

       上篇里我说到第二首和第一首之间有着不错的承接,但是到了第三篇却没有出现意料之中的“转”。从时间状态上,前两首他写了春末,这一首他则写的初春。跳出了前两篇中的花飞花落从”立春“写起。在情感状态上,这首诗脱离了前两首中“悲春”的浓墨重彩而流露着”思归“之意,虽然仍在写愁,但感觉上并不相同,此愁和彼愁缺乏一个线索以及情感的统一。所以,我判断这组诗并不是出自同一个春天,有可能是不同春天里的随感汇成的一辑,这是我从这首诗里扑捉到的另一个信息。



何振岱作品

       说回到诗本身。律诗起句的作用是为定调。“情调情味之定,起句也”。这是我的老师,著名的诗词教育家舍得之间先生的话。单看这首诗的后三联,从表面上看,感之心绪并不明显。而起句“自古沉愁未是愁,如今春色忍登楼”的“未是愁”和“忍登楼”中似愁又似非愁的表达曾让我沉思良久,不能确定他的情绪基调究竟是愁还是非愁。舍得老师的这一论点让我对此豁然开朗。也是,起句中陡然两个“愁”字,想不“愁”也难。用老师的话说这叫”意象在,必有其意“。即便是他说“未是愁”,但这个“愁”的情感基调是已经定下了的。这就是诗语的特别之处:否定的语气未必就是否定。而如此之定调便让下句的“忍登楼”有了合理的解释:为散愁而登楼,却不料让前愁凭春色又叠加出一层愁意来。起句在这里起了一个情绪的感叹作用,铺垫的是全篇的氛围。“自古以来所有沉愁都算不得愁啊,何当春色当前登楼远眺才是愁煞离乡之人“。“离乡之人”的概念是从“登楼”中得来的。在古诗词的意象当中,”登楼”通常表”思归“之意,这一意象与尾联中的“黍谷“透露的异乡之所遥相呼应,我理所当然的将此”愁“解为”思乡之愁“。故此便可以确定此起句为全诗定出的情感基调为:“思乡”。也就是说这首诗是一首乡愁诗。

       既是定了调,再看起来,字里行间便萦绕着那种愁绪了。“只闻索响鸣墟鼓,焉用扬鞭策土牛”,这两句看似写实,实际上因了上联中的感之渗透,愁绪便投射在了“索响鸣墟鼓”和“扬鞭策土牛”的热闹场景中了。“索响”:索索之响“。“墟鼓”:墟上之鼓。这里指”立春“祭祀中的各种社响。“策”:鞭策。“策土牛”:讲的是古代立春时的一个习俗。古时的立春日,有“鞭打春牛”的习俗。人们用泥土塑造成土牛,有农人手执丝鞭或杨柳鞭打,示意唤醒牛只并提醒农民准备春耕。是谓‘鞭春“。“土牛”二字为我们提示出了这首诗的特定时间---立春。你看,到这里,有了时间,有了地点,有了情感,但这一切都隐含在诗句当中非细咂不能发现,这,也是何诗前后期的区别所在。这是一个年轻气盛的书生对学问的一种展示,多的是高深,少的是岁月沉淀下的自如和自由。两句的首字“只”和“焉”的递进与转换,让句子中流露出了些许烦闷和不耐感,让上句中“忍登楼”的“忍”之所以为“忍”变得明了。

       颈联“彩树张花仍锦宴,华林奏乐漫移舟“是上一联的继续。层楼之上,目光在转换,热闹仍在进行,重重心事托付在“漫移舟”三个字中。这一刻,是一个凝固的氛围,反衬和对比更加明显,“忍登楼”的孤独感和眼前所望形成的反差,让这种“感”更显出了漂泊中的清冷和孤单。

      重点要说的是尾联“散寒黍谷须吹律,安得邹生与远谋”。这一联和首联有着完美的回扣。首先是“寒”,“吹律”,“远谋”回扣着首联中的“忍”和“愁”让思虑更加深远。其次是“黍谷“回扣着“登楼”,为“登楼”中的思归做了注脚。“黍谷”是个地名,即诗人的所在地,当时的京师顺天府---北京之近郊。这一联的典故取自汉 刘向 《别录》:“传言 邹衍在燕 ,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穀。邹子居之,吹律而温至生黍,到今名 黍谷焉。”这句话的意思是:当年邹衍在北京时,那里有谷地丰美却地寒,寒到五谷不生。邹衍便住在这里吹律使谷地增温一直到生出庄稼为止。后人就将这个地方起名叫黍谷。尾句中的“邹生”便是“邹衍”,“燕”即北京,“黍谷”即是这个北京郊外之地。“吹律”:吹奏律管。传说“律”属阳,所以古人相信吹律能以增暖。这里的“散寒吹律”是“吹律散寒”的倒装,借“吹律”之典故既散初春之天寒也散心中之悲寒。“黍谷”虽然貌似借用典故之地,但结合作者的生平经历,循着“黍谷”两字,我更愿意从中寻找出他的人生足迹。我认为把黍谷解作他当时的居身之所并不失为一个合理的推断。并由此让我为他这组诗的写作时间做了个印证。读何振岱的生平可知道,因不循八股,何振岱在中举之后曾三次进京赶考未中。这便是这组诗的写作背景。这让他在诗中流露的愁绪和“花落花开总有时“的期盼以及本诗中的“思归”之意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有什么比落第之后的愁绪更加难解呢,有何理由比怀才不遇的伤感更能遮蔽春天的美好呢?况且从何振岱的生平来看,他晚年再次应邀进京时已然是近花甲之年了,那个时候的诗人早已经诗名在外,不说是春风得意,却也是水旱不忧,所写的诗词文章润笔丰厚,断无理由尽写凄恻之声。所以最能解释的,就是这组诗写于他青年之时赶考之后,栖身异地他乡,春日当前,失落油然,登高望远,尽起乡思。“我想要散去寒冷,却不得邹生与谋”,余音袅袅中,难消其愁!    

       诗词中种种细小的发现让我感到无比的欣慰。对于我们后人来说,每一个发现都是一个打开尘封的窗口,让我们得以透过那里看到诗人的生活片断。有些事情,如果你不去做,那些鲜活的故事注定消散在时间的烟云之中。我们欣赏诗词不仅仅是欣赏诗词本身。不仅仅是字和句的评析。留住他的故事,还原他的人生,挖掘出背后的蕴涵是另一种意义所在。尤其是对何振岱这样的诗人来说,留住他的每一段历史,不要让那些故事被历史所淹没,让更多的人认识他,了解他,喜欢他,是我们后辈的责任,我们愿意这么去做,并以此向前辈诗人致敬!

申美英

申美英:美国洛杉矶作家协会会员,《洛城诗刊》古诗词栏目编委!中英文双语杂志《诗殿堂》古诗词栏目副主编!


旅日著名画家、书法家李燕生老师

原韻奉和以抒天涯寄落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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